
❝ 歷代超人電影的力量變遷史,本質上是一部關於「觀眾信任度」的衰退史。從早期無條件相信權威的「溫柔之神」,到後來需要目睹神明流血、城市盡毀,才能確認其「真實性」的「暴力之神」。這背後,是我們對「完美」的日益不信任。詹姆斯·岡恩讓新超人以「失敗」開場,是一次精明的豪賭,他賭的是,當代觀眾真正渴望的,已不再是拯救我們的神,而是一個能與我們一同在廢墟中站起來的人。❝

超人這個角色,其核心永遠是一個關於「克制」的悖論。一位擁有神之力的外星人,卻被地球上一對農民夫婦,教導了人性中最寶貴的美德。他的偉大,從來都不在於他能舉起什麼,而在於他選擇不去舉起什麼。然而,電影作為一種視覺媒介,卻天然地迷戀於「奇觀」——它渴望將那份被克制的力量,以最震撼人心的方式,呈現在銀幕之上。
於是,一個有趣的現象產生了。透過回溯並「排名」歷代電影中超人所展現的物理力量,我們得以窺見一幅隱藏的歷史地圖。這張地圖所描繪的,不僅僅是特效技術的進步,更是一面映照出社會集體潛意識的鏡子。從戰後的樂觀主義,到後911時代的創傷,再到當下對權威的解構,每一代超人的「力量等級」,都成為了其所處時代精神與焦慮的縮影。這趟排名之旅,將是一場關於「力量」本身的文化考古。

『喬治·李維 (George Reeves) —— 作為「父權式庇護」的力量?』
喬治·李維在1951年的《超人與鼴鼠人》(Superman and the Mole Men)中首次登上大銀幕,他所定義的超人力量,完美地契合了那個剛剛走出二戰陰霾的美國。這是一種「父權式的庇護力量」。當時的社會,渴望的是一位強大、仁慈、不容置疑的權威形象,一位能解決所有問題的「世界警察」。
因此,李維的超人,其力量是絕對的,但其運用卻是極度溫和的。他不需要夷平城市來證明自己,他僅僅是站在那裡,用堅定的眼神和沉穩的語氣,就能平息暴民的恐慌,化解衝突。他的力量,更像是一種身份的象徵,而非頻繁使用的工具。他像一位慈父,輕輕地拍去孩子們身上的灰塵,告訴他們一切都會好起來。在那個時代,觀眾需要的,正是這樣一份來自絕對力量的、令人安心的承諾。

『布蘭登·勞斯 (Brandon Routh) —— 作為「憂鬱的鄉愁」的力量?』
時隔近二十年,布蘭登·勞斯在2006年的《超人再起》(Superman Returns)中,繼承了克里斯多福·李維的衣缽。然而,他所處的時代,早已天翻地覆。《蝙蝠俠:開戰時刻》已經用黑暗寫實主義,重新定義了超級英雄。勞斯的超人,因此成了一種「作為鄉愁的力量」。
電影刻意地復刻了李維時代的浪漫與光明,勞斯的力量展現也同樣宏大——他單手托舉飛機,將一座由氪石構成的新大陸推入太空。這些都是神級的奇觀。但這些力量的背後,卻瀰漫著一種深刻的憂鬱與孤獨。他是一位與自己所拯救的世界格格不入的神明,一位活在過去的、憂鬱的偶像。他的力量,是對一個更純真、更樂觀時代的溫柔回響,但在那個已經被現實主義和懷疑主義所佔據的21世紀初,這份力量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像一首優美卻過時的輓歌。

『大衛·科倫斯韋 (David Corenswet) —— 作為「脆弱的象徵」的力量?』
根據詹姆斯·岡恩首部《超人》的劇情,大衛·科倫斯韋所扮演的新任超人,將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登場——一出場,就在戰鬥中落敗。這種安排,深刻地反映了我們當下這個時代的特質。他的力量,是一種「作為脆弱性的力量」。
在一個權威被不斷解構、偶像被不斷拉下神壇的「後真相時代」,一個完美無瑕、永遠勝利的英雄,已經難以再讓觀眾產生真正的共鳴。岡恩的超人,其力量從一開始就被證明是「有限的」、「可被擊敗的」。這讓他從一個遙遠的神明,變成了一個會受傷、會失敗,但依然選擇挺身而出的「人」。他的偉大,將不再源於他「不會輸」,而是源於他「輸過之後,依然選擇戰鬥」。這種建立在脆弱性之上的力量,更能引發現代觀眾的情感連結,也為角色未來的成長,留下了最廣闊的空間。

『克里斯多福·李維 (Christopher Reeve) —— 作為「神話奇蹟」的力量?』
克里斯多福·李維在1978年穿上披風時,正值越戰結束、水門案陰影籠罩美國的幻滅年代。他所帶來的,是一種「作為神話奇蹟的力量」,是對那個犬儒時代最強有力的反擊。李維的超人,不僅僅是物理上的強大,他甚至能夠超越物理法則。
在第一部電影的結尾,他為了拯救露薏絲·蓮恩(Lois Lane),憤怒地逆轉了地球的自轉,讓時光倒流。這不是科學,這是神蹟。這一幕,是整個超級英雄電影史上,最為大膽、也最為浪漫的宣言。它宣告著,在一個充滿失望的現實世界裡,電影依然可以為我們創造一個「信念」可以戰勝一切的烏托邦。李維的力量,是對純粹、樂觀的美國夢的一次終極肯定,他的微笑,與他倒轉地球的力量,同等重要。

『第一位:亨利·卡維爾 (Henry Cavill) —— 作為「附帶傷害」的力量?』
如果說李維的超人是對現實的「逃離」,那麼亨利·卡維爾的超人,則是對現實最殘酷的「直面」。查克·史奈德(Zack Snyder)的《超人:鋼鐵英雄》,是一部徹頭徹尾的後911時代作品。卡維爾的力量,是一種「作為附帶傷害(Collateral Damage)的力量」。
這是大銀幕上第一次,將超人級別的戰鬥,以一種近乎恐怖片的方式,呈現其對現實世界的毀滅性衝擊。他與薩德將軍(General Zod)的對決,不再是乾淨俐落的漫畫式打鬥,而是一場讓整座城市淪為廢墟的災難片。卡維爾超人的力量,是前所未有的巨大、狂暴,同時也是前所未有的「恐怖」。它迫使觀眾第一次去思考一個嚴肅的問題:當神明在我們之間開戰,凡人將付出何等代價?這份力量,完美地映照出了一個充滿不確定性、恐懼著權力失控、並親眼見證過摩天大樓倒塌的時代,那份深刻的集體創傷與焦慮。

『結論:力量的變遷,時代的鏡像?』
最終,這個排名所揭示的,並非哪位演員的超人「更強」,而是每一種「強大」背後,所根植的時代土壤。從李維那神父般的溫柔庇護,到李維那奇蹟式的扭轉乾坤;從勞斯那憂鬱的古典神力,到卡維爾那毀天滅地的殘暴武器;再到科倫斯韋那從失敗中崛起的脆弱人性。
超人的力量,始終是我們集體意識的一面鏡子。它所映照出的,不是一位外星神祇的高度,而是我們人類自身,在不同歷史時期,對於「力量」、「英雄」與「希望」的、不斷變遷的定義與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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