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DCEU版《閃電俠》電影,其最大的悲劇性,並不在於電影本身,而在於其「後設層面」的諷刺。它講述了一個,關於「主角因無法放下過去(母親的死),而毀掉未來」的故事;而在現實中,這部電影本身,也恰恰是因為片廠「無法放下過去(基頓版蝙蝠俠的輝煌)」,而毀掉了這部電影,本該擁有的、深刻的未來。電影的創作過程,完美地、也是最可悲地,印證了它自己的主題:對懷舊的病態執迷,是一劑最誘人、也最致命的毒藥。❝

在DC漫畫的宏偉殿堂中,《閃電俠》的故事,宛如一頂鑲嵌著最璀璨、也最黑暗寶石的皇冠。它的核心,是一個極其簡單,卻又無比沉重的古希臘式悲劇命題:一個被悲痛擊碎的兒子,是否願意為了再次擁抱亡故的母親,而賭上整個世界的存續?這份源於「愛」的、最極致的「自私」,以及主角貝瑞·艾倫(Barry Allen)最終為了修正錯誤,而必須親手「再殺死母親一次」的椎心之痛,共同構成了這部作品,那令人難以忘懷的、偉大的悲劇性。

然而,在過去的十年裡,這頂沉重的皇冠,在兩次真人化的過程中,卻被一再地、輕浮地,當成了一頂供人娛樂的廉價派對帽。從綠箭宇宙(Arrowverse)的電視螢幕,到DC擴展宇宙(DCEU)的電影銀幕,《閃電俠》這部最偉大的悲劇,被兩度改編,也兩度,被拍成了一場令人失望的、膚淺的鬧劇。
這兩次失敗,不僅僅是執行層面的問題。它們以一種極具啟發性的方式,深刻地揭示了,當代的好萊塢大片,是如何在「粉絲服務」的巨大誘惑之下,系統性地,喪失了去講述一個真正「悲劇」的能力。

『悲劇的靈魂——一個被誤解的恐怖故事?』
在我們診斷這兩次「醫療事故」之前,必須先理解原作的「靈魂」究竟是什麼。許多改編者,都錯誤地,將《閃電俠》視為一場「穿越時空的酷炫冒險」。但事實上,《閃電俠》的本質,更像是一部「心理恐怖片」。
貝瑞·艾倫所創造的那個「閃電俠宇宙」,並非一個充滿了驚喜客串的粉絲天堂,它是一個徹頭徹尾的「人間地獄」。在這裡,神力女超人(Wonder Woman)與水行俠(Aquaman)是進行著種族滅絕的暴君,歐洲大陸在大戰中被洪水淹沒;布魯斯·韋恩(Bruce Wayne)早已死去,他的父親,成了一位殺人不眨眼的、更為殘酷的蝙蝠俠。這個世界的每一處風景,都是對貝瑞那份自私願望的、最殘酷的懲罰與嘲諷。
故事的核心,從來都不是「多元宇宙有多好玩」,而是「一個好人,在極度的悲痛驅使下,能夠犯下多麼可怕的錯誤」。貝瑞的英雄之旅,不是戰勝敵人,而是戰勝他自己內心的「魔鬼」。這份深刻的、關於「角色缺陷」(character flaw)的自省,才是整個故事,真正偉大的地方。

『兩次誤診——「格局」的失敗與「焦點」的渙散?』
正是因為對這個「悲劇核心」的集體誤讀,才導致了兩次改編,走向了兩種不同形式的、卻又同樣注定的失敗。
綠箭宇宙的失敗,是「格局」的失敗。CW的《閃電俠》影集,選擇用短短一集的篇幅,來處理這場本該是毀天滅地的宇宙級災難。這使得「閃電俠」的威脅,變得無比渺小與廉價。那個充滿了戰爭與死亡的地獄,在劇中,更像是一個貝瑞隨時可以登出的、「有點麻煩」的VR遊戲。影集將一顆「原子彈」,當成了一支「小鞭炮」來放,這是對原作宏大悲劇性,最徹底的一次「降維打擊」。
DCEU電影的失敗,則是「焦點」的失敗。如果說影集是「沒能力」拍好,那電影,則是「沒興趣」拍好。這部電影,從一開始,就對貝瑞·艾倫那份令人心碎的個人掙扎,表現得意興闌珊。它更感興趣的,是利用「時間線錯亂」這個藉口,去舉辦一場盛大的、屬於昔日DC電影的「懷舊博覽會」。
米高·基頓(Michael Keaton)的蝙蝠俠、麥可·夏儂(Michael Shannon)的薩德將軍(General Zod),這些充滿了粉絲情懷的「彩蛋」,徹底地、喧賓奪主地,佔據了電影的核心。貝瑞·艾倫,這位本該是悲劇主角的人,反而更像是一位帶領觀眾,參觀這座「情懷主題樂園」的、疲憊的導覽員。電影,最終將他那份最深刻的個人悲劇,當成了一張,用來啟動這趟懷舊之旅的、可以隨用隨棄的廉價門票。

『被燒毀的土地——為何岡恩的DCU必須繞道而行?』
在經歷了這兩次拙劣的改編之後,「閃電俠」這個曾經神聖的IP,其土壤,可以說已經被徹底地「燒毀」了。它在觀眾的心中,已經與「草率的電視劇集」和「混亂的粉絲服務電影」,緊密地聯繫在了一起。
因此,詹姆斯·岡恩的全新DCU,選擇在初期,對閃電俠這位角色,保持一種謹慎的距離,甚至可能考慮,用華利·威斯特(Wally West)來取代貝瑞·艾倫,這都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明智的選擇。因為,任何在短期內,對《閃電俠》的第三次嘗試,都將不可避免地,背負上前面兩次失敗所留下的、沉重的歷史包袱。

『結論:在多元宇宙的喧囂中,遺忘了人的故事?』
所以,為何DC最偉大的悲劇,會兩度被拍成膚淺的鬧劇?因為,兩代的創作者,都犯了同一個根本性的錯誤。他們看到了「閃電俠」這個概念,所能帶來的、關於多元宇宙與粉絲服務的「商業潛力」,卻完全忽視了,其故事內核中,那個關於「失去、自私與悔恨」的、最微小、也最珍貴的「人性火光」。
他們都忙著,去玩弄那些因時間線破碎,而產生的、閃閃發亮的玩具,卻徹底忘記了,去關心那個,蹲在角落裡、哭著打碎了這一切的、傷心男孩。《閃電俠》的兩次失敗,是整個「多元宇宙改編時代」最響亮的一記警鐘:如果一個故事,失去了它的人性核心,那麼,再多的懷舊彩蛋,再多的宇宙碰撞,最終,也只是一場轉瞬即逝的、空洞的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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