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史奈德的《鋼鐵英雄》悲劇性地展現了開篇如史詩般壯闊,卻以備受爭議的結局收尾。前二十分鐘構築出媲美《魔戒》或《沙丘》的宏大異星文明,然而最後二十分鐘卻回歸傳統災難片的套路,以毀天滅地的城市大戰作結。這種開頭精緻細膩、結尾粗糙粗放的強烈反差,正是史奈德美學中最迷人卻又令人惋惜的永恆矛盾。❝

2025年,由詹姆斯·岡恩(James Gunn)執導的《超人》幾乎獲得了所有讚譽。這部作品充滿陽光與幽默,展現了白銀時代漫畫的樂觀精神,成功洗刷了DCEU(DC擴展宇宙)過去的陰鬱與沉重,將我們熟悉且深愛的充滿希望的「童子軍」超人重新帶回觀眾眼前,成為一場眾望所歸的「撥亂反正」。然而,當我們為這場傳統的勝利歡呼時,回顧十二年前查克·史奈德(Zack Snyder)執導、備受爭議的《超人:鋼鐵英雄》,心情或許會變得複雜。該片風格陰暗沉重,充滿宗教隱喻,甚至描繪超人親手扭斷敵人脖子的場景。

岡恩的《超人》無疑在角色精神的詮釋上更貼近漫畫傳統,然而在一個常被忽視卻極為關鍵的層面上,史奈德這部「異端」之作卻實現了岡恩乃至理查·唐納(Richard Donner)經典版本未曾達成的真正「史詩級」勝利。我們今天提出一個假說:岡恩的《超人》成功贏得了觀眾對「角色」的認同,而史奈德的《鋼鐵英雄》則在「世界觀」的塑造上取得了突破。史奈德在描繪氪星(Krypton)這個神話故鄉時,展現了宏大且充滿激進想像力的世界觀建構能力,至今仍是所有超人電影中最深刻且具決定性的一次。

【一段既美麗又冰冷的神話】
在深入探討史奈德的《有機宇宙》之前,我們必須先了解他所反叛的傳統。1978年,理查·唐納的《超人》為氪星塑造了影響數十年的「水晶」美學——一個由冰冷、潔白且透明的水晶構成的世界,象徵著高貴、聖潔與神性,完美契合當時對外星文明的想像,展現出與地球有機生命截然不同的無機完美。岡恩新版《超人》從孤獨堡壘的設計中也可見其選擇回歸並致敬這份懷舊的「水晶傳統」。
然而,這種水晶般的美學雖然帶來神聖感,卻也難免讓人感到疏離。過於完美反而顯得缺乏生氣,更像是一座供人膜拜的神殿,而非一個真正有生命、有呼吸、有生活,甚至會墮落的文明。

【結合《星際大戰》與《魔戒》的有機世界】
2012年,查克·史奈德做出了一個大膽且充滿野心的決定,徹底拋棄了沿用三十年的水晶美學。《鋼鐵英雄》開場近二十分鐘的氪星序幕,令人驚嘆地展現了完整的世界觀建構。史奈德筆下的氪星不再冰冷,而是溫暖、有機且充滿奇幻色彩,其美學風格巧妙融合了《星際大戰》的異星政治與《魔戒》的奇幻生物學元素。
在這個世界裡,我們見到了如巨獸般壯觀的飛行坐騎、充滿異域風情的盔甲與議會,以及宛如液態金屬般神秘詭異的顯示技術。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瀕臨滅亡、內部充斥著深刻社會矛盾的文明。
史奈德的氪星社會早已拋棄自然生育,所有公民皆由基因工程精心設計。每個人的命運自出生起便被刻寫於古老的法典之中,無論是戰士、科學家還是領袖,皆遵循此規定。

【「血脈」之爭:比「善惡」之爭更深刻的哲學探討】
這種基因決定論的設定巧妙之處,在於為超人的誕生賦予了前所未有的哲學深度。凱·艾爾(Kal-El)作為氪星數百年來首位自然誕生的孩子,他的存在本身便象徵著對僵化文明的反叛。
因此,電影中的反派薩德將軍(General Zod)不再只是單純追求征服,而是帶有複雜且悲劇性的使命感。作為被設計出來的戰士,他的唯一存在目的是守護氪星。氪星毀滅後,他執著於尋找中樞法典,重建氪星,這成為他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超人與薩德的最終對決,已超越了單純的善惡之爭,升華為一場關於未來的深刻意識形態之戰。薩德象徵著被基因束縛、僵化且注定走向滅亡的過去;而超人則代表擁有自由意志、自然誕生,充滿無限可能但又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這種深植於世界觀構建的戲劇衝突,其深度遠勝於岡恩版本中那稍顯單薄的「父母是帝國主義者」黑暗轉折。

【結語 — DCEU所辜負的珍貴遺產】
為何史奈德的《鋼鐵英雄》在最失敗的部分,反而隱藏著最偉大的種子?儘管該片後續的基調處理備受爭議,但其開篇所構築的氪星世界宏大、細膩且充滿想像力,足以支撐起長達兩季的衍生影集《氪星》(Krypton)。
岡恩的《超人》無疑在角色塑造上成功贏得觀眾的喜愛,展現出更討喜的克拉克·肯特形象;然而,十二年前史奈德已為我們描繪出一個更值得深入探索、更加令人敬畏的氪星世界。這原本有機會開創一段宏大的史詩,但最終卻因DCEU內部混亂的管理而被無情浪費,成為一段偉大的遺產。無論我們是否喜愛史奈德的黑暗風格,都不得不對他那大膽激進的想像力致以最高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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