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奧茲曼迪亞斯這句話的真正恐怖之處,不在於宣告三百萬人死亡,而是在於宣告漫畫類型本身的終結。他以近乎傲慢的姿態,嘲諷過去那些建立在巧合與天真基礎上的英雄敘事。諷刺的是,三十八年後的好萊塢不僅未能領悟這殘酷的真相,反而在多元宇宙的框架下,將巧合合理化,成為無限濫用的敘事手法。或許,這正是艾倫·摩爾留給我們最大的諷刺。❝




在漫畫與電影的漫長歷程中,我們早已習慣了那種近乎儀式般的荒誕場景——反派在即將獲勝前的最後獨白。那位自詡天下無敵的魔王,總是在按下毀滅按鈕的最後一刻,得意洋洋地向被束縛的英雄細數他那天才般的邪惡計畫,無形中給了英雄那微乎其微的掙脫機會,從而逆轉乾坤。這種敘事上的潛規則雖然愚蠢,卻相當安全,確保正義總能在最後一秒姍姍來遲。



然而,三十八年前,艾倫·摩爾與戴夫·吉本斯以《守望者》及其一句冷酷無情的台詞,徹底終結了這份天真。我們必須提出一個假設:這句台詞不僅是《守望者》的靈魂所在,更宛如反派角色的聖經。三十八年來,它被無數電影創作者奉為圭臬,卻始終無人能真正掌握其中的精髓。

那句話出自奧茲曼迪亞斯,當夜梟絕望地問「怎麼阻止你」時,他平靜卻震撼地回應:「阻止?丹,我可不是那種連載小說裡的反派。你真的以為我會在你們還有機會改變結果時,向你們解釋我的傑作?其實,我早在三十五分鐘前就已經完成了。」




要真正體會這句話的革命性,首先必須了解在《守望者》問世之前,漫畫中的反派角色所謂的「聰明」多半只是設定上的標籤,卻經常做出荒謬的行為:例如花費鉅資建造帶有自毀按鈕的基地,或是在決鬥時輕易放棄最強武器。他們的邪惡往往帶有強烈的表演慾望,純粹為了配合劇情發展。

奧茲曼迪亞斯,真名亞德里安·韋德,則完全不同。艾倫·摩爾首次向我們展現了真正超級天才的犯罪手法:不張揚、不炫耀,隱身於暗影之中,憑藉無限資源系統性地清除威脅,流放能洞察時間的神祇曼哈頓博士,並謀殺敢於深入調查的瘋子羅夏。




當他終於向英雄揭露真相時,並非為了炫耀,而是計畫收尾的一部分,是對失敗者冷酷的告知。這句台詞首次賦予反派應有的智慧尊重,將反派的獨白從拖延時間的愚蠢慣例,轉變為宣告勝利的殘酷權力展示。

它不僅嘲諷連載小說中的反派角色,更深刻解構了整個超級英雄類型。奧茲曼迪亞斯所指的連載小說反派,正是蝙蝠俠、超人、蜘蛛人等家喻戶曉的敵人。摩爾透過韋德向讀者拋出尖銳的疑問:「你們真的相信,在一個更真實的世界裡,穿著緊身衣的英雄能一次又一次在最後關頭拯救世界嗎?」




《守望者》的結局帶來了殘酷的否定。在這個真實的世界裡,羅夏所堅持的絕對正義最終被瓦解,曼哈頓博士以神祇般的身份選擇冷漠離去,而傳統英雄的道德觀念在奧茲曼迪亞斯宏大的功利主義面前顯得蒼白無力。那句「我早在三十五分鐘前就完成了」,成了艾倫·摩爾為漫畫童年時代所寫下的冰冷墓誌銘。

然而,這句話同時為後來者樹立了難以超越的標竿。三十八年來,無數電影試圖複製反派勝利所帶來的黑暗深度:漫威宇宙中薩諾斯響指毀滅世界,《黑暗騎士》中小丑腐蝕高譚市的光明騎士。




這些嘗試雖然偉大,卻最終被時間逆轉,甚至以失敗告終。主流商業電影從未像《守望者》那樣,大膽讓反派的勝利成為永遠無法改變的既定事實。好萊塢終究需要帶來希望與正義,在兩小時的黑暗之後為觀眾點亮一絲微光。他們或許能學習奧茲曼迪亞斯的殘酷,但永遠無法擁有艾倫·摩爾那種敢於將讀者推入虛無深淵的真正勇氣。

因此,三十八年後,這句台詞依然是漫畫史上的不朽傳奇。它不僅代表了巧妙的劇情轉折,更象徵著超級英雄純真時代的終結宣言。這是一場啟蒙,迫使所有讀者與創作者以更成熟、更複雜、更痛苦的視角,重新審視英雄、反派與道德的界限。它如同一道永恆的傷痕,深深烙印在後來所有超級英雄故事之中。無論未來的英雄飛得多高、打得多快,那句來自三十五分鐘前的低語,將在耳畔幽幽迴盪,提醒他們,也提醒我們:那個英雄總在最後一刻獲勝的美好時代,已成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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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BR/責任編輯/時間管理局 (TVA) 文案官